机场外那片临时营地,只热闹了不到十分钟。
因为很快,学员们就被分流了。
一队队全副武装的“反派演员”端着枪,板着脸,把一百名特警和国安学员往不同方向带。
有人被押上了越野车。
有人被要求蒙眼徒步。
还有一批人刚下飞机,连行李都没摸热,就被塞进了一排铁皮棚改造出来的“装备分发区”。
空气里混着潮湿泥土味、柴油味和不知名花草的腥甜气息。
“所有贵宾请注意!”
“欢迎来到雨林毒枭的黄昏沉浸式实战体验项目!”
“你们现在已被非法武装挟持!”
“请不要慌张!”
“慌张也没用!”
一群学员:“……”
这玩意儿到底是谁写的词?
而另一边。
陈也和赵多鱼,已经非常自然地脱离了大部队。
理由也很充分。
参加剧本杀太累了。
他俩是真的来享受的。
偌大的监控室里,冷气呼呼吹着,四面墙上挂满了监控屏,桌上甚至还摆着冰镇椰子、切好的热带水果、烤肉拼盘和一锅刚炖好的不知名浓汤。
赵多鱼刚一屁股坐进沙发,就发出了满足的叹息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?”
“这才是高端旅游啊。”
“别人花钱下雨林受罪,咱俩吹空调看别人受罪。”
陈也接过一杯冰咖啡,往椅子里一靠,浑身骨头都跟着松了三分。
“废话。”
“剧本杀这东西,自己下场哪有看人玩有意思。”
“尤其这帮人,练了半个月,心里都憋着火。”
“现在给他们一片雨林,一群反派,还有合法干架的理由。”
他说到这儿,抬头看了一眼屏幕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“今天有得看了。”
留在监控室里的,除了陈也师徒俩,就是米格尔、巴洛,以及乐园这边负责技术支持的几个本地员工。
米格尔双手撑着监控台,眼里闪着自信的光。
“陈先生,请您放心。”
“这一次,我设计的节奏非常专业。”
“前段有限压迫,中段持续追击,后段逐步收网。”
“我不会一下子把他们逼得太狠,但会让他们始终保持高度紧张。”
旁边的巴洛也连连点头。
“对!”
“先给希望,再夺走希望!”
“先让他们觉得能赢,再慢慢让他们绝望!”
赵多鱼听得一愣一愣的,转头看向陈也。
“师父,这俩词儿,怎么听着比你还像培训出来的?”
陈也咬了口芒果,表情很淡。
“正常。”
“近朱者赤近墨者黑,像他们这种,就是沾染到我身上的善意了。”
这边话音刚落。
监控画面里,第一批被送入装备区的学员,已经开始接触“剧情任务”。
装备区是一排半开放式木屋,伪装得像雨林深处的非法补给点。
墙上挂着老旧地图、破损背包和一些做旧道具。
桌上则散着几个任务包,里面装着指南针、滤水片、压缩饼干、简易医疗包、信号弹和部分空包弹武器。
按米格尔原本的设想,这一段是给学员适应环境用的。
让他们在信息不足、地形不熟、队伍临时拆分的情况下先建立基础秩序,再逐步施加外部威胁。
结果。
第一批学员刚进屋不到三分钟。
就有人开始分工了。
“你看地图。”
“你检查补给。”
“门口警戒,两人轮换。”
动作自然得像肌肉记忆。
说话也短促、明确,没有半句废话。
米格尔起初还挺满意。
“不错,很快进入状态了。”
可五分钟后,他脸上的满意就开始变味了。
因为自己安排的两名“外围盯梢反派”,还没来得及按剧本露面制造压迫感,就被屋里的人通过窗角倒影给发现了。
下一秒。
木屋后门无声打开。
一左一右,两道身影像贴地的豹子一样绕了出去。
再然后。
啪。
啪。
监控画面抖了两下。
那两个负责演追兵的临时演员,连台词都没说上,人就已经被反剪着胳膊摁在地上,嘴里塞了自己的头巾。
赵多鱼看得直乐。
“哎哟。”
“这还没开场呢,反派先减员了。”
巴洛表情一僵。
“这……这是意外。”
“没事,后面还有。”
后面当然还有。
十分钟后,第二组“追兵”从侧翼推进,按计划放出空包弹,制造火力压制,然后逼迫学员朝预设逃生路线移动。
设想很美好。
现实很骨感。
枪声一响,学员们确实第一时间散开了。
但不是慌乱逃窜。
而是迅速就地找掩体、交叉观察、快速报点。
甚至有人借着枪声掩护,沿着一条泥沟往前爬,硬是从米格尔的人视野盲区里摸到了后侧。
两分钟后。
“追兵”正演到激烈处,忽然发现自己背后多了人。
一个临时演员刚想回头,就被人一把夺枪,顺势绊倒在泥里。
另一个还保持着邪恶狞笑,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来得及收,就被一记标准擒拿按得当场沉默。
监控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技术员小声汇报:“二号追击单元……失联。”
米格尔:“……”
巴洛:“……”
赵多鱼忍了忍,没忍住。
“不是。”
“你们这剧本,怎么有点一碰就碎啊?”
米格尔立刻就急了。
“这不是我们弱!”
“是他们太专业了!”
“正常游客谁会顺着泥沟反包抄啊?!”
陈也点了点头,语气非常公允。
“这话倒没毛病。”
“失策了,让他们玩这个有点降维打击的味道。”
说着,他又看了眼屏幕。
镜头里,一支六人小队已经开始在林间快速机动。
有两个人负责开路。
一个人低头看地图和指北针。
后面两人交替看后。
还有个最壮的,顺手把刚缴来的两把道具枪全背上了,走得像个雨林版军火架。
他们一边推进,一边还在顺手干活。
砍藤。
识别地面压痕。
利用树皮苔藓判断方向。
甚至途中还临时做了个简易标记点,方便后续队伍接应。
整套动作丝滑得让人怀疑,他们不是来玩剧本杀的。
他们是来给剧本杀做安全评估的。
而且还是免费上门,边玩边挑毛病那种。
“左侧新鲜折枝,人刚过去不久。”
“脚印三大两小,说明对方有重装。”
“前头那滩水别踩,淤泥下陷得不正常。”
“收到。”
“收到。”
这一幕幕看下来,连监控室里负责操作设备的本地员工都看傻了。
有人忍不住问巴洛。
“我们还有机会吓到他们吗?”
巴洛沉默了一会儿,幽幽开口。
“我现在也有点怀疑。”
“他们这么熟练,像是以前经常在林子里追我们这种人。”
陈也一听,乐了。
“把‘像是’去掉。”
“你们以前要是真碰上这帮人,大概率已经在地上趴着了。”
随着时间推移,雨林里的局势越来越离谱。
米格尔原本设计的是“有限度追击”。
结果现在变成了“有限度逃命”。
几个反派小队频频被绕后。
明明是去给学员制造压迫感的,最后却总是被学员用更专业的动作反杀。
有人刚准备从树后探头,就被对面提前预判,空包弹打得帽子都歪了。
最离谱的是一个临时演员。
他按剧本应该扮演“嘴硬的外围毒贩”,负责在被俘后放狠话、误导路线、增加剧情张力。
结果他刚张嘴。
对面那个国安学员就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,语气平静。
“你眼神一直往右下飘,说明你心虚。”
“手背泥点分布不均,说明你刚才单膝落地过,附近大概率有隐蔽据点。”
“你鞋底粘的是偏白的湿土,和这里不一样,说明你刚从河滩方向过来。”
“现在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,继续演,然后五分钟后我们自己摸过去。”
“第二,别浪费彼此时间。”
那演员听完,人都木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底,又看了看自己手背。
开始认真怀疑自己是不是以前真干过这行,只是失忆了。
监控室里,赵多鱼笑得差点把椰子喷出来。
“师父,这帮人进了雨林,比进训练场还开心啊。”
陈也点头。
“基地那点地形,翻来覆去就那么大。”
“这儿不一样,树是真的,泥是真的,虫子也是真的。”
“对他们这种人来说,确实挺爽。”
屏幕里,有学员已经开始就地取材搞生存了。
有人用军刀劈开藤蔓接水。
有人搬木材搭建庇护所。
还有人见npc没威胁,干脆坐在河边钓鱼,理由是:
“来都来了,总教官说这里是钓鱼佬天堂,不得感受一下?”
这话一出,连陈也都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转头看向赵多鱼。
“看见没?”
“钓鱼训练的影响已经开始从精神层面外溢了。”
赵多鱼满脸骄傲。
“这是宗门文化建设取得阶段性成果啊!”
米格尔这会儿已经笑不出来了。
他死死盯着屏幕,越看脸越黑。
“巴洛。”
“到!”
“加难度。”
“现在就加。”
“把三号、四号、六号点的伏击组都放出去,再开一组诱饵车。”
巴洛也来了脾气,用力点头。
“对!”
“我就不信了!”
“他们再厉害,进了雨林还能比我们熟?!”
结果二十分钟后。
三号伏击组被提前发现。
四号诱饵车刚露头,就被学员借地形用交叉火力干掉了。
六号点那组更惨。
他们藏得倒是挺好,趴在灌木里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控制得很专业。
可问题是,雨林里蚊虫也很专业。
镜头里,那名负责伏击的演员脸都憋青了,硬是没敢动。
直到一只巴掌大的不知名飞虫落在他鼻尖上。
他绷了三秒。
最后还是没忍住。
“阿嚏!”
下一秒。
对面三把枪瞬间抬起。
“十二点方向,灌木!”
“压上!”
“包过去!”
伏击组全灭。
监控室里,一片死寂。
良久,赵多鱼小声开口。
“我现在终于明白,为什么有些景区会写‘请勿投喂野生动物’了。”
“因为一旦投喂错了,真能把自己喂没。”
米格尔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陈也,眼睛都有点红。
“陈先生。”
“这不是我们的真实水平。”
“真的。”
“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,我一定能让他们感受到真正的绝望!”
陈也还没说话,巴洛已经抢先发誓了。
“对!”
“这只是热身!”
“我还没把压箱底的招数拿出来!”
“今晚!今晚我亲自下场!”
陈也抬手压了压,示意两人冷静。
“别急。”
“首日体验,主要还是看个整体反馈。”
“而且他们现在觉得简单,不见得真简单。”
“你给一群精英丢进真雨林里,光是环境本身,就已经够他们爽一阵了。”
像是在印证他这句话似的。
屏幕里,一支小队刚翻过一段陡坡,眼前忽然豁然开朗。
前方是一片被阳光切开的林间溪谷。
水声潺潺,白雾浮动,远处有色彩夸张得像喷漆的热带鸟从枝头惊起,振翅掠过头顶。
那几名学员哪怕神经绷着,也还是忍不住停了半秒。
有人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这地方拿来打人也太浪费了吧。”
另一人也点头。
“确实。”
“要不是现在在任务里,我都想掏手机拍照了。”
第三个人想了想,给出了一个非常符合当前画风的评价。
“这项目如果以后对外卖票,得挺贵。”
监控室里,陈也看着这一幕,颇有种老父亲看自家产业终于走上正轨的欣慰。
“看见没?”
“这才叫沉浸式。”
“人是紧张的,景是值钱的,心情是复杂的。”
而就在大部队在雨林里越玩越起劲,越打越上头的时候。
另一条单独线路上。
阿萨姆王子的个人困难副本,也正式开始了。
按照原计划,他抽到的是“被绑架的富豪”。
流程很清晰。
先被几名NPC押进一间木屋。
再经历一段带压迫感的审问。
然后通过付出情报、交涉谈判或者触发隐藏剧情,逐步推进后续主线。
这个剧本本身没毛病。
问题在于。
执行对象是阿萨姆。
那间专门做旧过的木屋里,灯光昏暗,墙上还泼着很专业的假血迹。
三名NPC也演得极其投入。
一个负责凶狠。
一个负责沉默施压。
还有一个拿着本子,装作记录员。
气氛拉满。
开门。
落锁。
椅子一拉。
最中间那名NPC往桌上一拍,声音沙哑而低沉。
“说。”
“你是什么身份?”
阿萨姆坐在椅子上,先是左右看了看。
然后眼睛慢慢亮了。
“哦。”
“Very good!”
“太像了!”
三个NPC一愣。
为首那人皱眉,决定把戏往下接。
“少废话。”
“到了这里,再有钱也没用......”
话还没说完。
阿萨姆已经从袍子里掏出一根沉甸甸的东西,啪地一声放在桌上。
金灿灿。
分量十足。
赫然是一根纯金条。
屋里瞬间安静了。
阿萨姆满脸真诚,甚至还有点感动。
“演得太好了。”
“这是给你的小费。”
“现在,带我去找陈。”
三名NPC:“……”
他们职业生涯里,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。
按理说,这时候他们应该继续演。
可问题是,对方给得实在太真诚了。
中间那名NPC盯着桌上的金条,喉结很明显地滚了一下。
旁边负责记录的那位,笔都停了。
他看了看金条,又看了看阿萨姆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对人生道路的思考。
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:
自己现在到底是在工作,还是正在错过改变命运的机会?
阿萨姆见他们不说话,还以为是钱给少了。
于是很豪横地又摸出第二根。
“没关系。”
“你们演得真的很好。”
“尤其是这个灯光,和这个桌子。”
“非常有贫穷的力量感。”
“我很喜欢。”
“带我去找陈,金条还有。”
木屋里,空气彻底凝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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